吉利卖掉在建电池厂,宁德时代接盘:动力电池行业整合大幕拉开

2026年9月16日|深度内容

近期,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披露,宁德时代收购重庆耀宁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股权案已获无条件批准,参与集中的经营者为宁德时代与极氪汽车(上海)有限公司。极氪汽车作为吉利体系内主体现身申报,与重庆耀宁的股权结构及吉利内部资产调整有关。

标的资产是一座总投资约85亿元、规划产能30GWh的在建电池工厂。工厂位于重庆涪陵,厂房主体已于2026年6月封顶,原计划2026年12月试生产、2027年一季度正式投产,达产后预计年产值约100亿元。此项目最初规划建设年产能12GWh动力电池生产线及相关配套,后调整至年产能18GWh。

但如果只把这笔交易理解为“宁德时代又买了一座工厂”,那就完全错过了它真正的分量。这笔交易最有价值的信息,不是买方买了什么,而是卖方为什么卖,以及卖方在动力电池行业中的特殊身份。

吉利,不是一家“造不好电池”的车企。恰恰相反,它是中国车企中电池自研投入最坚决、布局最完整的玩家之一。2025年,吉利整合旗下电池业务成立吉曜通行电池产业集团,将金砖电池与神盾短刀电池统一为“神盾金砖电池”品牌。整合前,吉曜通行旗下8大生产基地的规划产能合计一度超过176GWh;整合后,到2027年的实际产能目标调整为约70GWh。吉曜通行2025年营收突破100亿元,装机量超15GWh,已成为国内动力电池装机量前十的企业。

然而,正是这家被行业视为“自研标杆”的车企,选择将一座距投产仅剩三个月的电池工厂出售给宁德时代。吉利内部高管明确表态:公司不会再新增产能,未来电池供应执行“四四二”结构——40%由吉曜通行自供,40%向宁德时代采购,20%由其他供应商补充。

财迅通认为,理解这笔交易的深层意义,必须将它放在一个更大的背景下:当动力电池行业最聪明的一批玩家,开始从“自建产能”转向“管理供应链”,行业的竞争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。176GWh规划产能砍到70GWh,砍掉的不仅是数字,更是一整套曾经被行业奉为圭臬的战略假设。

利润的天平:整车行业为何养不起电池厂

要理解吉利的选择,先从一组深刻影响车企决策的核心数据切入。

2026年一季度,宁德时代归母净利润达到207.38亿元,同比增长48.52%。同期,奇瑞、吉利、比亚迪、上汽、长城、赛力斯、长安七家头部车企的净利润总和约为175亿元。一家电池供应商的单季利润,超过七家主力车厂的利润之和。而整车行业平均利润率已跌至约3.2%,创下历史新低。

这组数据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产业链利润分配现实:在新能源汽车的价值链中,电池制造商攫取了最丰厚的利润,而整车企业承担了最重的资本支出和最低的利润率。这种失衡,正是过去几年车企“去宁德化”运动的核心驱动力——广汽集团前董事长曾庆洪早在2022年就公开抱怨动力电池成本占整车总成本的比例从30%涨到60%;理想汽车、小米等新势力纷纷宣布自研电池或引入多供应商。

但问题在于,“去宁德化”的方向对不对,与“去宁德化”能不能做成,是两回事。

护城河的真相:电池制造为什么“不是砸钱就能做好”

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联分会秘书长崔东树对此判断:动力电池制造具有较高的技术和工艺门槛,需要经历较长的产品验证和制造工艺爬坡周期,“不是简单砸钱就能做好”。

这句话的分量,在重庆耀宁自身的命运中得到了最直观的印证。重庆耀宁的前身驰航新能源,2021年由吉利科技集团与孚能科技合资成立,落户重庆涪陵高新区,2022年5月正式开工。从2021年签约到2026年被出售,这个项目走过了整整五年。2021年签约时规划2023年投产,结果2026年6月厂房才封顶,投产节点较最初计划延迟了至少3年。期间项目股权经历了三次转手——先隶属吉利科技集团旗下浙江耀能,2024年转入实控人李星星的耀宁系,2025年又被纳入整合后的吉曜通行体系。五年时间,一座工厂从签约走到“只差临门一脚”,却始终未能跨过商业化生产的门槛——这本身就是对电池制造难度最有力的注脚。

摩根大通在9月15日发布的研报中一针见血地指出:重庆耀宁原本是吉利自供战略的一部分,但在达到商业化生产前转让给宁德时代,凸显了电池制造在运营、技术和资本方面的极高要求。投资者可能高估了整车厂电池自给自足的速度和规模,也低估了宁德时代等行业领导者的制造优势。

这并非孤例。2026年8月,三星SDI收购通用汽车所持合资企业49.99%股权,实现全资控股,这场总规划35亿美元的“联姻”仅维持两年便告终结;2026年2月,斯泰兰蒂斯以象征性的100美元,将加拿大NextStar Energy合资企业49%股权出售给LG新能源。可以看出,电芯制造的运营壁垒与规模效应,远比车企最初估计的更难逾越。

宁德时代2026年上半年产能利用率达到94.86%,而行业整体产能利用率持续承压,2026年7月动力电池产量中实际装车比例已降至34%左右。

据财迅通观察,这一差距背后,是十余年积累的制造工艺、供应链管理与质量控制体系构成的系统性壁垒。吉利的退出并非能力不足,而是清醒认知:在电芯制造领域,专业化分工的效率远高于垂直整合。

宁德时代的算计:为什么“买”比“建”更聪明

理解了电池制造的壁垒,就能理解宁德时代为什么选择收购而非新建。

截至2026年上半年,宁德时代国内动力电池装车量市占率达46.04%,全球市占率约40.2%。但行业产能利用率持续承压,2026年7月动力电池产量中实际装车比例已降至34%左右。更关键的是,2026年下半年以来,各地已基本暂停新增动力及储能电池产能备案,待年底全面检视,产能扩张审批日益与利用率挂钩。

这意味着,宁德时代通过新建产能来扩大规模的路径正在收窄。收购现有在建产能,成为绕开备案壁垒、快速获得有效产能的最优解。

重庆耀宁恰好满足了这一需求。这座工厂已完成土地审批、环评能评、厂房主体建设等所有前置工作,宁德时代接手的不是一块空地,而是一个P1厂房已封顶、距投产仅剩数月的成熟产能项目。在新增产能备案基本暂停的背景下,这种即将上马的优质存量资产,能帮助宁德时代跳过漫长流程,快速落地西南电芯制造产能。

更深层的考量在于西南布局的协同。此前,宁德时代在重庆最实质的布局仅为赛力斯超级工厂内的“厂中厂”电池包产线,做的是电池包组装,并不涉及电芯制造。收购重庆耀宁后,宁德时代将补齐“电芯—模组—PACK”上游一环。叠加今年1月与长安汽车合资的时代长安动力电池项目(规划产能25GWh),以及重庆主城区已服务超5000辆新能源出租车的换电网络,宁德时代在成渝地区形成了“电池工厂供应制造端、合资项目绑定整车客户、换电网络掌握使用场景”的三位一体协同格局。

财迅通认为,从并购策略看,宁德时代正从“绿地投资”转向“存量整合”。这既是政策环境倒逼的结果,也是行业从高速扩张进入存量博弈阶段的必然选择。在新增产能备案基本暂停的窗口期,谁能抢到存量优质产能,谁就掌握了下一轮竞争的入场券。

监管的底牌:无条件批准背后的政策取向

这笔交易获得无条件批准,而非附加限制性条件,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解读的信号。

2026年以来,市场监管总局推进经营者集中反垄断监管效能提升专项行动,明确将锂电池行业纳入重点监管,并表态“依法支持企业通过并购重组走出‘内卷式’竞争”。同期,工信部等九部门印发《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,提出加大汽车企业依法兼并重组和跨区域整合力度,通过市场化法治化方式推动落后低效产能有序退出,加强动力电池产能预警和调控管理。

将这笔交易放在这组政策框架中审视,其信号意义不言自明:监管层鼓励的不是产能的简单堆砌,而是优质产能对低效产能的替代与升级。宁德时代收购重庆耀宁,恰好符合这一政策导向——交易将一座独立运营效率存疑的在建工厂,纳入行业龙头的制造体系,既避免了产能闲置浪费,又提升了行业整体的产能利用效率。

财迅通认为,这宗交易不仅是产能扩张,更可能是中国电池行业进入整合阶段的早期信号。交易并非在已竞争激烈的市场再增加另一独立电池供应商,而是将资产置于行业领导者营运控制之下,有助于减少分散竞争、改善资本纪律,并长远支持更健康的行业盈利能力。

产业链分工的重构:从“垂直整合”到“专业化协同”

过去五年,车企的战略主旋律是“垂直整合”——自研电池、自建工厂、掌握核心环节。这一战略的逻辑起点是合理的:电池占整车成本40%,利润分配极度向上游集中,车企需要夺回成本控制权和产品定义权。

但重庆耀宁的出售,以及通用、斯泰兰蒂斯等国际车企在电池合资项目上的撤退,共同说明了一个事实:垂直整合的逻辑在电芯制造环节遭遇了现实壁垒。电池制造不是简单的资本投入问题,而是需要长期积累的制造工艺、供应链管理和质量控制能力。车企在这些能力上,与专业电池企业存在难以在短期内弥合的差距。

新的分工逻辑正在形成:车企聚焦整车平台、智能化与品牌,电池制造交给具规模效率的专业厂商;电池企业则通过并购存量产能,以更低时间成本贴近客户腹地。这并非简单的“回归采购关系”,而是更深层次的“技术绑定+专业分工”——吉利保留自研电池品牌与核心产能以掌握技术话语权,同时将制造端交给宁德时代获取规模效率,两者通过长期供应协议实现深度耦合。

正如崔东树所言,在动力电池整体产能过剩的大背景下,此类产能重组比重复新建产线更符合行业发展方向。“整车和电池的耦合开发,需要长期稳定的技术信任,形成合力,而非去此留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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